以下人物、公司与数字均为教学假设,不构成对任何真实产品的评价。
用户对等待的容忍度,不取决于绝对时长,而取决于「我是否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」。同样等 5 分钟,一个界面写着「正在核对数据包,已完成 3/6 项」,另一个界面只有一个匀速转动的圈,前者让人觉得可控,后者让人觉得被卡住。等待体验的设计目标不是让时间变短,而是让用户能判断「继续等」还是「去做别的事」。
这一节的主判断只有一句:进度条骗人,阶段说明不骗人。进度条用时间外推未来,阶段说明只陈述已经完成的步骤。前者在任务速度稳定时看起来聪明,在 Agent 任务里几乎一定会失准;后者看起来笨,但它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核对。
等待界面的第一原则:只陈述已经发生的事
Agent 任务的耗时结构决定了它不适合用平滑进度条。一次报告生成可能包含读数据包、列提纲、写章节、渲染图表、事实核查五步,每一步的耗时都不一样;一次运营批次可能包含只读检查、改价格、改库存、发通知,其中任何一步遇到异常都会转人工。用一条匀速增长的进度条去覆盖这种结构,等于用一个假设掩盖所有例外。
| 界面元素 | 它其实在说什么 | 是否可核对 |
|---|---|---|
| 90% 进度条 | 「我猜你快好了」 | 不可核对,90% 没有对应任何已完成步骤 |
| 还剩 2 分钟 | 「我假设速度不变」 | 不可核对,速度随时会变 |
| 已完成 3/6 步 | 「前三步做完了」 | 可核对,每一步都有产出 |
| 正在核对数据包 | 「当前停在这一步」 | 可核对,用户知道卡在哪里 |
| 本批 41/600 | 「已经处理了 41 个」 | 可核对,数量来自任务队列 |
这张表不是反对所有百分比。按已完成数量算出的百分比是诚实的,因为分子和分母都能核对;按已用时间插值出来的百分比是编造的,因为它假设剩余步骤会按过去的速度完成。产品要区分这两种百分比,而不是一刀切地禁用进度条。
进度条为什么骗人
进度条有三个常见的骗法,每一种在 Agent 产品里都会出现。
第一种是时间插值。 产品记录任务开始时间,按预计总时长线性推进:预计 11 分钟,第 5 分钟就显示 45%。如果任务在第 6 分钟遇到一个需要重试的工具调用,进度条仍然会走到 55%,但实际进度可能退回 30%。用户看到的是「快好了」,系统知道的是「卡住了」。
第二种是渐近曲线。 有些界面用 1 - e^(-t/k) 这样的曲线,让进度条快速冲到 80%,然后缓慢爬向 100%。它在视觉上很舒服,因为它永远不会倒退,也永远不会提前到 100%。但它和真实进度没有任何关系:第 3 分钟到第 10 分钟,用户看到的 80% 到 95% 可能对应着「一步都没动」。
第三种是假完成。 任务实际上已经失败,界面却把进度条推到 100%,然后显示「正在整理结果」。用户以为成功了,几秒后收到失败通知。这种骗法最伤信任,因为它把失败包装成了完成。
三种骗法的共同点,是把「不确定」伪装成「确定」。用户不是不能接受不确定,他不能接受的是被欺骗。一个诚实的界面可以说「这一步耗时不稳定,完成后我会告诉你」,但不能用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百分比暗示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完成。
阶段说明为什么诚实
阶段说明不预测未来,它只回答三个问题:现在在哪一步、前面做完了什么、下一步是什么。它不需要知道剩余时间,因此不会因为一次重试而失准。
| 阶段类型 | 界面应该说 | 界面不应该说 |
|---|---|---|
| 固定耗时 | 「正在渲染图表,本步耗时固定」 | 「还剩 1 分 20 秒」 |
| 耗时不定 | 「正在逐批执行动作,耗时取决于异常数量」 | 「已完成 62%」 |
| 需要人 | 「有 3 个任务转人工,等待运营处理」 | 「马上就好」 |
| 已失败 | 「在图表渲染失败,前 8 页已保留」 | 「正在重试」 |
固定耗时的步骤可以给一个范围,但范围要基于历史分布,而不是拍脑袋。耗时不定步骤的界面重点不是时间,而是「为什么会不定」:是异常数量、是转人工、还是外部系统响应慢。用户知道原因后,对等待的容忍度会明显提高,因为他能判断这件事是否值得继续等。
B Quill 的生成过程适合阶段说明。它的生成总时长是 11 分钟,但内部可以拆成读数据包、列提纲、写章节、渲染图表四步。界面显示「正在写第 3 节,已完成 2 节」,比显示「已完成 55%」更有用:用户知道第 3 节之后还有第 4 节,也知道如果第 3 节卡住,前两节不会丢。
等待界面必须回答的四个问题
一个合格的等待界面,不管形态是侧栏、任务中心还是全屏,都要回答四个问题。少一个,用户就会用刷新、重复提交或联系客服来补上这个信息缺口。
| 问题 | 界面元素 | 反例 |
|---|---|---|
| 现在在哪一步 | 当前阶段名称 | 只有一个转圈 |
| 前面做完了什么 | 已完成步骤或数量 | 「处理中」三个字 |
| 下一步是什么 | 下一个阶段或检查点 | 「请耐心等待」 |
| 我能做什么 | 关闭页面、接收通知、取消 | 只能盯着屏幕 |
第四个问题最容易被忽略。异步任务的价值就是让用户离开,如果界面不告诉用户「可以关掉,完成后会通知你」,用户就会继续盯着,异步退化成同步。反过来,如果任务不能离开页面(比如需要用户保持会话),界面必须明说,否则用户关掉页面后任务中断,会认为产品骗了他。
C Runner 的任务中心还需要回答第五个问题:这一批里有多少转人工。它的月任务量 13,200 个,日任务量 600 个,自动完成率 78%,其余 22% 转人工,转人工平均 14 分钟。转人工不是异常,而是设计的一部分;界面如果不显示这个数字,运营人员会以为批次卡住了。
C Runner 的批处理怎么显示
C Runner 是三个案例里最适合讲批处理等待的。它每天 600 个任务,按 22 个工作日算,月任务量 13,200 个;单任务 Agent 执行耗时 2.4 分钟,审计抽检比例 8%,单次复核 12 分钟。运营人员不会逐个盯任务,他们看的是一个批次。
一个诚实的批次界面可以长这样:
- 标题:「已处理 41/600 个任务」。
- 明细:「其中 9 个转人工;转人工耗时不可预测,因此不显示剩余时间」。
- 阶段:「当前在逐批执行动作,完成后进入抽检复核」。
- 动作:「可以关闭页面,批次结束或需要你处理时会通知」。
这里没有「还剩 18 分钟」。原因是 22% 的转人工会打破任何线性外推:41 个任务里有 9 个转人工,接近 22% 的转人工比例;每个平均 14 分钟,这 9 个就吃掉了 126 分钟,已经超过 41 个任务按 2.4 分钟算的 98.4 分钟。剩余任务里还会有多少转人工,在批次结束前无法准确知道。此时给出一个精确的剩余时间,不是帮助用户,而是制造一个大概率会错的预期。
如果一批任务完全没有转人工,剩余时间可以按「剩余任务数 × 2.4 分钟」估算。但即便如此,界面也应该把它写成「预计」,并保留一个检查点。C 的审计抽检是 8%,单次复核 12 分钟,意味着批次结束前还会插入一段不确定的复核时间;把这段完全省略,ETA 仍然会偏乐观。
长时间无反馈的后果
沉默的代价不只是焦虑。用户在没有反馈时会做三件事,每一件都会给系统增加负担:
- 刷新页面。 刷新可能触发重复查询,甚至重复提交;对 C 来说,重复提交可能变成重复改价。
- 重新发起任务。 用户以为第一个任务丢了,于是再点一次;两个任务同时跑,结果可能互相覆盖。
- 找人工。 客服或运营被问「我的任务到哪了」,而他们看到的界面和用户一样少,只能再去问工程。
这三件事都会让「异步节省的时间」被重新吃掉。A Relay 的月工单量是 26,400 单,如果每一单都因为等待不确定而多一次人工询问,增加的成本会很快超过 Agent 节省的 34,651.2 美元。等待体验不是锦上添花,它直接决定异步交付的成本账是否成立。
反过来,一个有阶段说明的界面可以把「找人工」变成「看界面」。用户看到「正在抽检复核,已完成 41/600」,就知道任务没丢,不需要再问。这个界面本身不产生价值,但它保护了异步交付的价值不被重复询问侵蚀。
把等待界面写成函数
下面这个模型把「阶段说明」和「批处理数量」做成可运行的函数。核心规则有两条:百分比只按已完成步数计算,不按时间插值;只要出现耗时不定步骤或转人工,就不给剩余时间。
// file: src/trust/07-2-waiting-experience.ts
// tier: L2
// verify: node --test test/trust/07-2-waiting-experience.test.ts
// 进度条是对未来的断言;阶段说明只陈述已经发生的事。
// 前者会骗人,后者不会。
import { DAYS_PER_MONTH, RUNNER } from "../cases.ts";
export type StageKind = "deterministic" | "variable";
export type Stage = {
readonly id: string;
readonly label: string;
readonly kind: StageKind;
};
export type StageStatus = "pending" | "running" | "done" | "failed";
export type StageState = {
readonly stage: Stage;
readonly status: StageStatus;
};
export type WaitView = {
readonly headline: string;
readonly detail: string;
readonly percent: number | null;
readonly canEstimate: boolean;
readonly nextCheckpoint: string | null;
};
export function describeWait(states: readonly StageState[]): WaitView {
const total = states.length;
const done = states.filter((s) => s.status === "done").length;
const failed = states.find((s) => s.status === "failed");
if (failed) {
return {
headline: `在「${failed.stage.label}」这一步失败`,
detail: `已完成 ${done}/${total} 步;可重试或转人工,之前的步骤不会重做`,
percent: null,
canEstimate: false,
nextCheckpoint: null,
};
}
if (total > 0 && done === total) {
return {
headline: "已完成",
detail: `共 ${total} 步,可以查看结果`,
percent: 100,
canEstimate: true,
nextCheckpoint: null,
};
}
const runningIndex = states.findIndex((s) => s.status === "running");
if (runningIndex === -1) {
return {
headline: "准备中",
detail: "还没有开始执行,稍后会显示当前步骤",
percent: 0,
canEstimate: false,
nextCheckpoint: states[0]?.stage.label ?? null,
};
}
const running = states[runningIndex];
const next = states[runningIndex + 1];
// 百分比只按「已完成的步数」计算,不按时间插值。
const percent = Math.round((done / total) * 1000) / 10;
if (running.stage.kind === "variable") {
return {
headline: `正在「${running.stage.label}」`,
detail: `已完成 ${done}/${total} 步;这一步耗时取决于异常数量,完成后进入「${next?.stage.label ?? "收尾"}」`,
percent: null,
canEstimate: false,
nextCheckpoint: running.stage.label,
};
}
return {
headline: `正在「${running.stage.label}」`,
detail: `已完成 ${done}/${total} 步;本步耗时固定,完成后进入「${next?.stage.label ?? "收尾"}」`,
percent,
canEstimate: true,
nextCheckpoint: running.stage.label,
};
}
export type BatchView = {
readonly headline: string;
readonly detail: string;
readonly percent: number;
readonly etaMinutes: number | null;
};
// C Runner 的批处理里,22% 的任务会转人工;只要出现转人工,
// 剩余时间就不再是「剩余任务数 × 2.4 分钟」,因此不显示 ETA。
export const RUNNER_TRANSFER_RATE = 0.22;
export function describeBatch(
completed: number,
total: number,
transferCount: number,
perTaskMinutes: number = RUNNER.machineMinutes,
): BatchView {
const percent = total === 0 ? 0 : Math.round((completed / total) * 1000) / 10;
const etaMinutes =
transferCount === 0 && completed > 0
? Math.max(0, (total - completed) * perTaskMinutes)
: null;
const detailParts: string[] = [];
if (transferCount > 0) {
detailParts.push(`其中 ${transferCount} 个转人工`);
detailParts.push("转人工耗时不可预测,因此不显示剩余时间");
} else {
detailParts.push("本批没有转人工任务");
}
return {
headline: `已处理 ${completed}/${total} 个任务`,
detail: detailParts.join(";"),
percent,
etaMinutes,
};
}
export const RUNNER_STAGES: readonly Stage[] = [
{ id: "queue", label: "读取任务队列", kind: "deterministic" },
{ id: "act", label: "逐批执行动作", kind: "variable" },
{ id: "audit", label: "抽检复核", kind: "variable" },
{ id: "log", label: "写审计日志", kind: "deterministic" },
];
export function initialRunnerStates(): readonly StageState[] {
return RUNNER_STAGES.map((stage, index) => ({
stage,
status: index === 0 ? "running" : "pending",
}));
}
// 600 个日任务中 25% 是库存跟进;这个数由事实表的月任务量除 22 天得到。
export const INVENTORY_SHARE = 0.25;
export function dailyInventoryTasks(): number {
return Math.round((RUNNER.monthlyTasks / DAYS_PER_MONTH) * INVENTORY_SHARE);
}
describeWait 先处理失败和完成两个终态,再找当前运行步骤。如果当前步骤是 variable,它返回 percent: null,并在说明里写清「耗时取决于异常数量」;如果是 deterministic,它返回按已完成步数算出的百分比,这个百分比只在步骤完成时跳变,不会平滑爬行。describeBatch 则在出现转人工时把 etaMinutes 设为 null,只保留「已处理多少、转人工多少」这两个可核对的事实。
把 C 的参数代进去:600 个任务处理了 41 个,其中 9 个转人工,界面显示 6.8% 和「不显示剩余时间」。这不是产品能力不足,而是产品在诚实地说「我不知道」。用户可以从 41/600 判断进度,从 9 个转人工判断当前负载,这比一个会随时失准的「还剩 18 分钟」更有用。
什么时候可以给百分比
百分比不是禁用项,它有三个可以使用的条件,缺一不可:
- 分子可核对。 百分比来自已完成的任务数或步骤数,不来自已用时间。
- 分母稳定。 总任务数或总步骤数在任务开始时就确定,不会中途增加。
- 步骤同质。 每个步骤的耗时大致相当;如果某一步可能转人工或重试,百分比只能按「步」跳变,不能按时间插值。
B Quill 的章节进度满足前两条,但第三条不满足:写一节和渲染一张图的耗时不同。所以它的界面适合显示「已完成 2/4 节」,不适合显示「已完成 55%」。C Runner 的批次进度满足前两条,但转人工让第三条不满足:所以它适合显示「41/600」,不适合显示「还剩 18 分钟」。
这三个条件也可以反过来用:如果一个界面同时满足三条,给百分比是安全的;只要有一条不满足,就应该退回阶段说明或数量说明。判断标准不是「有没有进度条」,而是「这个数字能不能被用户核对」。
小结
- 等待体验的目标不是缩短时间,而是让用户判断继续等还是去做别的事。
- 进度条用时间外推未来,阶段说明只陈述已经发生的事;前者会骗人,后者不会。
- 按已完成数量算的百分比是诚实的,按已用时间插值出来的百分比是编造的。
- 等待界面要回答四个问题:现在在哪一步、前面做完了什么、下一步是什么、我能做什么。
- C Runner 的批次界面应显示「41/600」和「9 个转人工」,而不是一个会失准的剩余时间。
- 22% 的转人工会打破线性外推;只要出现转人工,就不该给精确 ETA。
- 沉默会让用户刷新、重复提交、找人工,这三件事会把异步节省的成本重新吃掉。
阅读导航:上一节:7.1 异步任务的承诺与回执 · 下一节:7.3 中断与恢复的用户视角 。
常见错误与边界
- 用时间插值做进度条。 预计 11 分钟就在第 5 分钟显示 45%,遇到重试时进度条和真实进度完全脱节。
- 用渐近曲线伪装稳定。 快速冲到 80% 再缓慢爬行,视觉上舒服,但和实际步骤没有任何对应关系。
- 失败时把进度推到 100%。 先显示完成再显示失败,比直接显示失败更伤信任。
- 只显示「处理中」。 没有阶段、没有数量、没有下一步,用户只能用刷新和重复提交来补信息。
- 不告诉用户可以离开。 异步任务如果不说「可以关页面」,用户会一直盯着,异步退化成同步。
- 给批次一个精确的剩余时间。 22% 的转人工会让任何线性外推失效,精确 ETA 大概率是错的。
这一节解决「等待时看什么」。下一节要解决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用户关掉页面之后,这个任务还算不算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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