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人物、公司与数字均为教学假设,不构成对任何真实产品的评价。双案例的基础规模与运营数字见附录 B 双案例唯一事实表 ,本节只使用其中的 Agent 侧设定。
把一个大模型接进产品,通用 Agent 的写法已经相当成熟:用户提出问题,系统调用工具,模型给出结果,慢一点没关系,错了可以解释后重试。这套写法默认了三件事:用户愿意等、Agent 不与用户竞争、出错只需要解释。游戏把这三点一条一条地推翻。
这不是「游戏场景更复杂」这种含糊说法。三点差异各自对应一个可以被否决的产品假设,也各自对应一条必须提前设计的失败路径。看不清这三点,做出来的东西通常是一个嵌在游戏界面里的聊天框:技术上能跑,玩起来没有位置。
三点差异各自推翻了什么
先把三条默认假设摆出来,再看游戏里它们为什么不成立。
| 差异 | 通用产品的默认 | 游戏里的现实 | 不处理的后果 |
|---|---|---|---|
| 实时 | 用户愿意为一次回答等 2–10 秒 | 一次思考要挤进回合、对话或帧预算 | 玩家在等的时候,游戏已经卡住了 |
| 公平 | Agent 是助手,不与用户争利 | AI 对手与玩家共享同一套规则与数值 | 玩家发现对手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 |
| 玩家信任 | 出错可以解释、可以重试 | Agent 的言行塑造玩家对世界的认知 | 一句越界台词让整个世界设定失效 |
实时这条最容易看见,也最容易被简化成「把模型换快一点」。换快只是把平均延迟压下去,不改变「超时之后怎么办」。游戏里的超时不是转圈,是玩家的回合被占住、战斗节奏被打断、或者对手莫名其妙停住。所以实时这条的真正要求不是「更快」,而是每一条路径都有降级形态。
公平这条只在 Agent 与玩家形成竞争关系时出现。客服助手不需要公平,AI 对手需要。公平不是「调低 AI 强度」,而是AI 只能使用玩家也能使用的规则与信息。一个能读到玩家手牌、能绕过冷却、能使用未开放数值的对手,即使胜率被调得很温和,一旦被玩家发现,输赢都会失去意义。
玩家信任这条最隐蔽。通用产品里,模型的错误回答是可以被解释、被纠正、被遗忘的。游戏里,NPC 说出一句与世界观冲突的话、剧情角色记住了不该记住的事,伤害的不是一次回答,而是玩家对整个世界的相信程度。这种损伤不会出现在错误率里,只会出现在「这个游戏很假」的评价里。
三点差异是并列的,不是严重程度递增。一个休闲游戏的陪伴型 Agent 可能完全不需要公平,但实时与信任两条都要处理;一个 AI 对手可能不需要塑造世界观,但实时与公平两条都要处理。
为什么不能只把延迟调低
最常见的错误是把三点差异压成一点:只要响应够快,游戏 Agent 就成立了。这个推断漏掉了另外两点的性质。
延迟是工程指标,可以用预算、缓存、降级来管理;公平是规则约束,只能用「允许使用什么」来保证;玩家信任是内容约束,只能用「允许说什么、做什么、展示什么」来保证。三者不在同一层,不能用同一种手段解决。
潮汐方舟的设定能说明这一点。方舟的 AI 对手单次思考预算按 800ms 设计,超过就降级为脚本策略。这个数字解决的是「玩家不会觉得对手卡住」,不解决「对手会不会用玩家拿不到的牌」。后者要靠动作白名单,不靠延迟。同样,方舟的剧情 NPC 也要在 800ms 内回应,但即使它回得很快,只要说出与赛季设定冲突的内容,玩家对世界的信任照样会被破坏。
反过来,潮汐消消的陪伴型 Agent 对延迟并不敏感:赛后点评晚两秒出现,玩家不会觉得游戏卡住。但它的内容仍然要过边界——一段不合时宜的点评,会让家长投诉,也会让广告主不安。这就是三点差异不能互相替代的原因:每一点对应不同的验收手段。
按与玩家的关系分四种形态
形态不该按「它像什么」命名,比如「智能 NPC」这种说法把同伴、对手、导演全混在一起。更稳的分法是按它与玩家是什么关系:
| 形态 | 与玩家的关系 | 主要约束 | 失败兜底 |
|---|---|---|---|
| NPC | 世界里的角色,与玩家对话或交易 | 实时、玩家信任 | 回退到写好的台词,不能沉默 |
| 同伴 | 跟随玩家、提供建议或陪伴 | 玩家信任、成本 | 跳过这次点评,保持会话完整 |
| 对手 | 与玩家竞争胜负 | 实时、公平 | 回退到脚本策略,保持对局公平 |
| 导演 | 调节节奏、生成事件或任务 | 玩家信任、可回滚 | 保留上一拍,推迟下一拍 |
这张表的价值在于:同一款产品可以同时有四种形态,但它们不能共用一套验收标准。用对手的延迟标准去要求同伴,会逼着工程做无意义的优化;用同伴的内容标准去要求对手,会漏掉公平性。
潮汐消消的主形态是同伴,方舟同时有对手与 NPC,方舟的活动系统里还有一个轻量导演。三者在同一款产品里,失败兜底完全不同:同伴可以沉默,对手不能停摆,导演必须能撤回。把这三条兜底写成同一句「出问题就降级」,等于没有设计。
形态还会随版本迁移。一个原本只在固定节点说几句台词的 NPC,加上跨局记忆之后就会变成同伴;一个只调节事件频率的导演,开始参与奖励分配之后就会带上公平约束。迁移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迁移后仍沿用旧的验收表:用 NPC 的 2–5 次调用预算去要求有长期记忆的同伴,或者用同伴的内容标准去要求参与奖励分配的导演,都会在放量后暴露。
所以在评审时,形态不是给功能贴的标签,而是当前版本的验收范围。每次形态变化,都要重新确认它撞了哪几条线、兜底是什么。
把三点差异写成判定函数
下面这个模型把三点差异做成可运行的判定:输入是一个功能按通用 Agent 假设描述自己的三个参数,输出它会在游戏里撞上哪几条线,以及需要按哪种形态处理。
// file: src/domain/agent-form.ts
// tier: L1
// verify: node --test test/domain/agent-form.test.ts
// 游戏 Agent 的形态判定。
// 通用 Agent 的三条默认假设(可慢、不与用户竞争、不影响世界可信度)
// 在游戏里至少有一条不成立,判定结果决定产品要不要按游戏专门处理。
export type AgentForm = "npc" | "companion" | "opponent" | "director";
export type Difference = "realtime" | "fairness" | "player-trust";
export const DIFFERENCE_LABEL: Record<Difference, string> = {
realtime: "single thought must fit inside the frame or turn budget",
fairness: "the agent competes with the player and must obey the same rules",
"player-trust": "the agent shapes what the player believes about the world",
};
// 一个功能按通用 Agent 的假设描述自己。
export type GeneralProfile = {
readonly maxLatencyMs: number;
readonly competesWithUser: boolean;
readonly affectsWorldCredibility: boolean;
};
export type FormProfile = {
readonly form: AgentForm;
readonly realtime: boolean;
readonly fairness: boolean;
readonly playerTrust: boolean;
readonly failureFallback: string;
readonly typicalCallBudget: string;
};
// 四种形态不是成熟度,而是责任位置不同。
export const FORM_PROFILES: Record<AgentForm, FormProfile> = {
npc: {
form: "npc",
realtime: true,
fairness: false,
playerTrust: true,
failureFallback: "fall back to authored lines, never to silence",
typicalCallBudget: "2 to 5 calls per encounter",
},
companion: {
form: "companion",
realtime: false,
fairness: false,
playerTrust: true,
failureFallback: "skip the remark, keep the session intact",
typicalCallBudget: "0 to 3 calls per session",
},
opponent: {
form: "opponent",
realtime: true,
fairness: true,
playerTrust: false,
failureFallback: "fall back to the scripted policy, keep the match fair",
typicalCallBudget: "3 calls per match, mostly at key nodes",
},
director: {
form: "director",
realtime: false,
fairness: false,
playerTrust: true,
failureFallback: "keep the previous beat, defer the next one",
typicalCallBudget: "1 call per beat, batched when possible",
},
};
const REALTIME_BUDGET_MS = 800;
export function differencesAgainstGeneral(profile: GeneralProfile): Difference[] {
const out: Difference[] = [];
if (profile.maxLatencyMs > REALTIME_BUDGET_MS) out.push("realtime");
if (profile.competesWithUser) out.push("fairness");
if (profile.affectsWorldCredibility) out.push("player-trust");
return out;
}
export type FormVerdict = {
readonly needsGameTreatment: boolean;
readonly differences: readonly Difference[];
readonly explanation: readonly string[];
};
export function assessForm(profile: GeneralProfile): FormVerdict {
const differences = differencesAgainstGeneral(profile);
return {
needsGameTreatment: differences.length > 0,
differences,
explanation: differences.map((d) => DIFFERENCE_LABEL[d]),
};
}
// 形态不能靠「它像什么」命名,只能靠「它和玩家是什么关系」判定。
export function classifyForm(input: {
readonly competesWithPlayer: boolean;
readonly isPersistentCharacter: boolean;
readonly shapesPacing: boolean;
}): AgentForm {
if (input.shapesPacing) return "director";
if (input.competesWithPlayer) return "opponent";
if (input.isPersistentCharacter) return "companion";
return "npc";
}
// 同一个形态在两款产品里的调用预算不同,不能用一套数字推广。
export const CASE_CALL_BUDGET = {
match3Companion: FORM_PROFILES.companion.typicalCallBudget,
arkOpponent: FORM_PROFILES.opponent.typicalCallBudget,
} as const;
differencesAgainstGeneral 做的是「用通用假设去撞游戏约束」:延迟超过 800ms 撞实时,与用户竞争撞公平,影响世界可信度撞玩家信任。返回的差异列表不是缺陷清单,而是需要单独设计的验收项。一个功能如果三条都不撞,它确实可以直接套用通用 Agent 的写法;撞了哪条,就要为哪条准备独立的兜底。
classifyForm 刻意不看功能名称,只看三个关系:是否竞争、是否是持续角色、是否调节节奏。顺序也有讲究:调节节奏优先于竞争,因为一个同时竞争又调节节奏的 Agent 首先是一个导演,其次才是对手;把顺序写反,会把导演误判成对手,进而用错公平性标准。
CASE_CALL_BUDGET 提醒一件事:四种形态的调用预算来自案例设定,不是行业常数。消消的同伴形态是每会话 0–3 次,方舟的对手形态是每场 3 次关键节点。换一款产品,这两个数字都要重算。
两个案例各撞了哪几条线
把两个案例代进上面三个参数,可以看到差异不是「有或没有」,而是组合不同。
| 维度 | 潮汐消消 | 潮汐方舟 |
|---|---|---|
| 延迟 | 2,000ms 可接受,异步出现 | 800ms 预算,超时降级脚本 |
| 竞争 | 不竞争,只给建议与点评 | 竞争,AI 对手直接决定胜负 |
| 世界可信度 | 影响,点评要与世界观一致 | 影响,剧情 NPC 承担叙事连续性 |
| 撞线 | 实时(宽松)、玩家信任 | 实时(严格)、公平、玩家信任 |
| 主形态 | 同伴 | 对手 + NPC |
表格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方舟撞了三条,而是消消也撞了实时。消消的实时不是「800ms 内回应」,而是「不能打断玩家正在进行的对局」:赛后点评必须在结算之后出现,活动向导不能盖住操作区。同样是实时约束,验收方式完全不同。
这也是本书后面要用一章讲延迟预算的原因:延迟不是单一指标,而是「在哪条路径上、对谁、允许多久」的组合。方舟的 800ms 与消消的 2,000ms 不能互相引用,也不能用「平均延迟」拉平。
把三点差异放进立项评审
三点差异如果只停留在分析文档里,就会在排期时被一句「先做出来看看」挤掉。更稳的做法是在立项评审上固定问三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要有可判定的通过标准。
| 评审问题 | 通过标准 | 不通过时先做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超时路径是什么 | 每个调用点都有降级动作,降级后玩法继续 | 先定降级,再谈延迟优化 |
| AI 能用到玩家用不到的东西吗 | 动作、数值、信息三类白名单齐全 | 先收白名单,再谈难度调节 |
| 说错话或记错事时怎么撤回 | 内容可追溯、可回滚、可解释 | 先做回滚,再放量 |
第一个问题的通过标准里,「降级后玩法继续」比「降级不报错」严格。方舟的对手超时会回退到脚本策略,玩家仍然在同一场对局里;如果降级的结果是这一局作废,那不算通过。
第二个问题要查三类东西:动作(AI 能不能做玩家不能做的操作)、数值(AI 的数值是否来自同一张表)、信息(AI 是否读到了玩家看不到的状态)。三类里任何一类没有白名单,公平性就无法验收。
第三个问题问的不是「会不会说错」,而是「说错之后能不能回到上一拍」。剧情 NPC 记错关系、导演生成了一段越界事件,产品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撤回点;没有撤回点,内容一旦生成就只能靠道歉。
三个问题都不复杂,难点在于它们必须在第一个版本就被问,而不是等上线后补。三点差异决定的是产品形态,不是上线前的检查项。
小结
- 通用 Agent 默认用户愿意等、不与用户竞争、出错只需解释;游戏至少推翻一条。
- 实时差异的关键不是更快,而是每条路径都有降级形态。
- 公平差异只在竞争关系里出现,判定标准是「AI 只能使用玩家也能使用的规则与信息」。
- 玩家信任差异不体现在错误率里,而体现在玩家对世界是否还相信。
- 三点差异是并列的,对应三种不同的验收手段:工程预算、规则白名单、内容边界。
- 四种形态按与玩家的关系划分:NPC、同伴、对手、导演,失败兜底各不相同。
- 同一款产品可以同时有多种形态,但不能共用一套验收标准。
- 案例的调用预算是设定值,换产品必须重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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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见错误与边界
- 把三点差异当成难度递增。 它们是并列的三个问题,不是「先解决延迟,再解决公平」;一个只做陪伴的产品可能永远不需要公平设计。
- 用平均延迟代替路径预算。 平均值好看不代表超时路径有兜底;玩家感知到的是那一次卡住,不是平均值。
- 把公平理解成胜率。 胜率是结果,公平是规则;一个胜率 50% 但会偷看手牌的对手仍然不公平。
- 把玩家信任当成内容审核。 审核只能拦住明显越界的内容,信任还包括角色是否记得该记得的事、世界规则是否前后一致。
- 用形态名称代替关系判定。 「智能 NPC」这种叫法把四种形态混在一起,最后只能用一套标准要求全部。
- 直接套用案例的调用预算。 0–3 次与 3 次都来自案例设定,不是行业常数,换产品必须重算。
三点差异看清之后,下一个问题更具体:在一个具体玩法里,Agent 到底该替玩家做多少决定。这需要在任务、世界状态与允许动作三者之间划一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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